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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节,不止歌颂,也需看见|父亲节

来源:红树林心理    作者:张滨老师    发布时间:2026-06-21    阅读数:11

父亲节到了。每年这个时候,满屏都是“父爱如山”。今年我不想谈这个。


我想谈一群沉默的人。


我的咨询室里,父亲来得很少。不是他们不需要帮助,是太难走进来了。


他们的故事,我大多从孩子和母亲嘴里听到。每次我感觉需要父亲参与咨询时,孩子和母亲会告诉我:爸爸太忙了,没时间。


这些父亲进不了咨询室,也很少在任何地方发声。但我到处都能看见他们。


几天前,我路过一个正在装修的店面,里面全是灰。一个男人在灰里干活,当他走出来搬东西的时候,我看到他光着上身,很瘦,有一层薄薄的肌肉,皮肤黝黑。


他大概四五十岁,穿一条又脏又旧的长裤,屁股那里豁了一个口子,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连口罩都没戴,表情卑微而麻木。


广州这个夏天,又热又潮,大火蒸焗,但他可能也没有一件合适的衣服,能在这样的环境里糟蹋。


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他是打零工的吧?住在哪里?今天几点出门?每天要守在外面多久?应该是个父亲吧,家里有几个孩子?上一次好好吃顿饭是什么时候?


他连口罩都不舍得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工人,满屋烟尘里不戴口罩。一个口罩一会儿就脏了,要换新的,要花钱,他们舍不得。


他要靠这一身灰,省下每一个口罩的钱,养活一家老小。这个满身灰尘的男人,就是我很多来访者口中的父亲。


他可能只会刷手机小视频,不刷社交媒体,不知道什么叫丧偶式育儿,更不知道怎么为自己辩解。他只知道一件事:明天还得干活,下个月还得交钱。


他们不说自己的痛苦,因为没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说。他们被教得不会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等到做了父亲,已经不知道什么叫表达。


也许有些本会说的父亲,不愿意说更不敢说。在当下的舆论环境里,一个父亲开口说“我也累”“我也需要理解”,大概率会遭遇“你也配说累?”“当妈的比你辛苦多了”。这种舆论暴力,让本就沉默的人更加沉默。


结果就是,那些能说的、会说的、有平台说的,和那些满身灰尘、沉默干活的男人,根本不是同一群人。最需要被听见的人,彻底失语。


孩子眼里的父亲

和父亲心里的自己


我听过太多孩子对父亲的描述。严厉,暴躁,封建,窝里横,呲牙咧嘴的。有的甚至说,感觉父亲都不配做个人。


当我终于有机会和这些父亲谈话,我慢慢发现,他们对孩子的爱一点儿不少,他们愿意为孩子做任何改变,只是不知道怎么做。


他们和孩子之间隔着一堵墙,那堵墙不是不爱,是不会说。


这些年,在咨询室里我感受到很多父亲的模样。


有一个被孩子描述成暴君、不配做人的父亲。我和他、他儿子、他妻子一起视频过,脾气确实暴躁,还对着手机里的我大吼。


这个父亲,工作是做装修工程,专门给人刷油漆,刷墙,刷地,长年跟油漆、稀料、固化剂打交道。现在想来,那些化学物每天都在侵蚀他的呼吸系统、皮肤、神经。他的暴躁,有多少是天生的,有多少是这些有毒物质一日日熏出来的?


有一个做竹编家具、桌子椅子的父亲。我从他妻子的朋友圈看到过一些,劈竹子,削篾条,编框架,烘烤定型。


我能想象,每一根竹子都要用手去弯,用刀去劈,用篾刀去刮。竹刺扎进手掌,刀口划开虎口。他的手上,全是老茧和疤痕。但一家人的生计,就靠这双手。


还有一个20多岁的年轻人告诉我,他在父亲面前就像老鼠见了猫。他的记忆里,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跟父亲说过一句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怕死了那个男人,怕到二十几年没敢开口。


在医院里,我陪他做了很久的练习,我扮演他的父亲,让他试着跟我说话。练了很多次,他才攒够勇气,邀请父亲来。


父亲来后我才知道,其实他父亲一直在和他沟通。只是在他的感受里,那些沟通从来没有发生过,他记忆里那个从不跟自己说话的父亲,和现实中那个一直在试图说话的父亲,是两个人。


这些都不是个例。在这些家庭里,孩子记住的是呵斥、沉默、权威的压迫感;而父亲记住的是加班、挣钱、咬着牙撑住的日子。


父子父女两辈的两套记忆,几乎没有交集,他们不是不爱,而是他们的语言,从来没有对上,没有同频。


需要被看见的

不只是孩子


我还接过一个十多岁小男孩的个案。他不愿去上学,妈妈看他玩手机多一点,认为他手机成瘾,带他去看医生,被转过来做咨询。


我仔细询问孩子,发现他经常帮爸爸干活,总是在家帮忙带弟弟、做家务,那么小那么懂事的一个小孩子,让我很心疼。


我告诉他妈妈,这个孩子很棒,将来能成为父母的依靠,他只是需要爸爸温柔些的沟通,需要感到这个家是安全的。妈妈听到这些话,当场眼泪汪汪的。


他的父亲,就是那个做竹编家具的男人。这样一双手,已经拼尽全力了,但拼尽全力也只能让这个家勉强站稳。他哪有时间和心力去捕捉一个青春期男孩微妙的情绪变化?


后来那个男孩再也没来咨询,几个月后我联系了妈妈,妈妈说孩子现在很好了。也许父亲对他有了更多的理解和包容,那份被看见的渴望被接住了,症状自己消退了。我也为这个孩子开心。


我不想说父亲的坏话。这个父亲也非常不容易。不是他不爱孩子,是他自己都快被生活榨干了。


不是孩子不懂事,是孩子在被看见之前,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呼救。而当一个父亲能稍微转过一点头,很多东西就开始松动了。


这是一个双向的问题


做我们这一行的,拿个案去督导,几乎每次都会听到同一句话:父亲缺位了,导致孩子出现了问题。


这句话我听了太多遍。它像一个句号,把问题定在了这里。然后呢?没有人往下问。他为什么缺位?他是自己选择缺位的吗?


那个满身灰尘的男人,不想回家陪孩子吗?想。但他需要满街找活干。那个做竹编的父亲,不想看见儿子的情绪吗?想。但他每天劈竹子削篾条,满手是伤。那个刷油漆的父亲,不想好好说话吗?想。但他的身体每天都在被有毒的气味侵蚀。


还有那些被描述成暴君的父亲,人在家,却也缺位,人在,心不知道该怎么在。谁教过他们?


他们的父亲,可能一辈子没正眼看过他们。他们只学会用一种方式表达关心:问成绩,问排名。他们不知道,在孩子耳朵里,这不是关心,是审判。


但问题还有另一面,孩子需要被看见,这是正当的心理需求。一个男孩因为不被看见而拒绝上学,他的痛苦是真实的。那些对父亲充满恐惧的孩子,记忆里的伤害也是真实的。


这不是单向的问题。不是父亲应该被理解,也不是孩子应该被满足。这是一个双向的困境:


父亲在重压之下,难以给出那些从未学过的温柔;孩子在渴望之中,无法接收到那些父亲用另一种方式给出的爱。


两边都被卡住了。真正的出路,是让两个方向同时松动。


应该改变的

是两个环境


比起指责父亲个人,我们更需要改变两个东西。


第一,社会环境。


畸形加班文化当然要改,但不止于此。中国现在有三亿多灵活就业人口,很多父亲并没有固定工作。今天在装修店面里满身灰尘,明天可能就没了活计,手停口停,没有劳动保障。


如果一个父亲只能忙于挣明天的饭钱,你跟他谈高质量陪伴,根本就是何不食肉糜。


第二,舆论环境。


对父亲多一点友好。少扣帽子,多问一句他为什么不在。把那些生物爹之类的羞辱性的标签收起来,它们刺伤的不只是故意逃避的人,还有那些拼尽全力仍然做不到的人,羞辱不会让人变得更好,只有理解和支持才有可能让这个社会变得更好。


回到那个问题:谁来替这些沉默的父亲发声?


我们这些做心理咨询的人,有责任。因为我们有机会听见那些进不了咨询室的人的故事,哪怕只是间接地,从孩子的口中、从家人的描述中、从街头那个满身灰尘的背影里感受到。


下次在督导中再说出父亲缺位这四个字的时候,或许可以多问一句:他为什么缺位?是不想回来,还是回不来?是不想说,还是不会说?


我也想对长大了的孩子们说:你的感受是真实的,没有任何要你原谅父亲的意思。


但如果你准备好了,或许可以试着重新看看那个人。你记忆里那个从不跟你说话的父亲,和你不知道的那些他试图开口的时刻,可能是同一个人。那双记忆中只会挥向你的手,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可能已经为你撑了很久。



最后,想对父亲们说几句话。


你可以累。跟妻子说,跟朋友说,哪怕来咨询室说。你不是超人,只是一个普通人。


你不必做完美的父亲。可以犯错,可以道歉,可以慢慢学。孩子要的不是英雄,是一个真实的、在努力的父亲。


如果你和孩子之间已经隔了很久没有好好说话,现在开始也不晚。你的孩子可能怕你,可能躲你,但我在咨询室里见过太多次了,当你真的坐在他面前,先开口,沟通的那堵墙就开始有门了,它看起来坚固,其实一直在等你敲门。


父亲节到了。我不想歌颂父爱如山。那些被比喻成山的男人,被这个比喻压得太久了,仿佛天生就该沉默、就该扛着、就该不动摇。但他们是人,会累,会疼,会在黑暗里偷偷掉眼泪。


我也不想加入对父亲的审判。审判不会让他们变得更好,只会让他们把话吞得更深。


我想说的是:如果你在街上看见一个满身灰尘、表情麻木、还在拼命干活的男人,别急着审判他。如果你在家里面对一个沉默的、严厉的、不知道怎么表达的父亲,别急着放弃他。


他可能只是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父亲。他可能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但他已经用自己唯一会的方式,爱了你很多年。


祝所有沉默的、疲惫的、不完美的父亲,节日快乐。


希望有更多的人看见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