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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复旦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沈奕斐被一位小学生家长连续举报了两个月,事件引起轩然大波。
起因是这位家长在沈教授的直播间连麦,咨询她读小学的女儿遭受校园霸凌的问题。沈教授请她举几个最严重的例子。
家长讲了两件事情:一是她女儿给同学分零食,但同学有好吃的没分给她女儿;二是两个孩子拌嘴,互相推搡了几下。连麦之前家长已经投诉举报了学校老师,还报了警,不依不饶折腾了两个月,终于让女儿老师受到了处罚。但她女儿却出现了抑郁症状。
于是家长又来沈教授直播间寻求支持。只是她没想到,沈教授花了40多分钟认真分析后明确表示,这属于正常社会摩擦,没有达到霸凌标准;还指出家长陷入了极端的受害者逻辑,把正常的儿童社交摩擦上纲上线,过度病理化。
就因为这波分析不符合家长的预期,家长转头以侵犯隐私、直播影响教学等理由,向复旦大学多个部门连环举报沈教授,导致沈教授被迫反复撰写说明材料配合调查,教学工作几乎停摆。
复旦大学经过调查后最终确认,沈奕斐的点评“内容专业且客观、不逾越任何合规边界”。人民日报也跟进评论,指出有的家长陷入极端“保护式焦虑”,将孩子成长中正常的社交摩擦一概上纲上线为权益侵害。
这起事件除了引发学校老师的强烈共鸣之外,还让很多普通人感觉不安。网民感叹,举报没有下限,谁闹谁有理。
而作为心理学人,我更担忧的是:
越来越多的成年人,正在用一种临床化的病理语言,重新命名儿童成长中那些正常的磕碰、拒绝和摩擦。
这些家长以为这种方式是保护孩子,却不知道这种命名本身,才是对孩子真正的伤害。
概念蠕变,霸凌和创伤的门槛正被踩平中
心理学中有一个术语叫概念蠕变,由墨尔本大学心理学教授尼克劳斯·哈斯拉姆提出。它描述这样一个过程:
某种负面概念,最初只是用来定义严重、极端的行为,但在使用过程中,它的含义被不断地向下扩张,最终覆盖到日常生活中那些轻微、模糊甚至正常的经验,使得该负面概念被严重扩大化、泛化。
小学家长举报沈教授的事件,就是概念蠕变的教科书级案例,我们可以从中看到完整的逻辑链条。
首先,正常社交摩擦被重新命名为霸凌。霸凌在学术上是有明确标准的,指反复发生、力量不对的蓄意伤害。
但在这位家长的认知里,只要自家孩子吃亏了,哪怕是一包零食的恩怨,哪怕双方互有推搡,都应该被定义为校园霸凌。标准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霸凌这个词语带着天然的道德评判,一旦贴上这个标签,对方就成了加害者,学校就成了失职方,而自己和孩子就成了需要被保护的受害者。
其次,家长认为孩子被霸凌就自动等同于遭受创伤。但临床意义上的创伤,需要经历或目睹涉及死亡、严重伤害或性暴力的事件,并出现持续一个月以上的侵入性症状、回避行为和高警觉反应。
两个校学生的零食纠纷,是否符合创伤标准,任何一个有基本判断力的人都能回答。但在这位家长心里,问题不需要被判断,只要自家孩子被霸凌了,她就一定会有创伤。
由于上述概念蠕变,家长正常的保护欲也被蠕变为极端保护式焦虑。
家长对年幼孩子合理的监护,变成了控制和干预的冲动,不仅指向同学和老师,还指向任何不同意自己判断的旁观者。沈奕斐只是说了一句“这不是霸凌”,就成了被举报的对象。
心理现实不等于客观现实
如果有家长问我:那孩子确实感到难受了怎么办?难道他被推了一下、被同学冷落了,他就不难受吗?难道我们就告诉他“你想多了”吗?
作为心理咨询师,我们主要和来访的心理现实一起工作,非常理解家长的困惑。所以必须澄清一个关键区分 -- 心理现实不等于客观现实。
孩子在零食没分到时感到委屈,在被推搡时感到愤怒,在同学没理他时感到被冷落,这些感受是真实的,这份难受不应该被否定。
但这位家长把孩子的难受逐步升级,从社交摩擦上升到被霸凌,然后焦虑会留下创伤,直接把心理现实升级为客观诊断,贴上严重的病理标签。
当一个孩子因为同学的眼神感到被排斥了,家长可以怎么做呢?
首先,请接住感受,不着急归类,不着急判断。认可孩子此刻的感受是真实的。
其次,帮助孩子区分发生了什么和我感受到了什么,把事实和感受分开列出来。
发生的事实是: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笑;孩子的感受是:我觉得他不喜欢我,我感到被排斥。家长要帮孩子看见这两件事之间的区别:对方可能只是走神了,可能自己心情不好,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到你。
第三,允许模糊性存在。孩子会追问:“那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家长常常会替孩子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更好的做法是让这个问题保持开放:“妈妈也不知道呢, 我们以后再慢慢了解,行吗?” 训练孩子对不确定性的耐受能力。
第四,把伤害重新定义为不舒服。帮助孩子学会说:这件事让我很不舒服,我现在还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不需要立刻行动或立刻讨公道的,是可以先放在那里等一等、看一看的。
如果更多的父母懂得这样做,他们就不需要把孩子成长中的每一次不愉快都当作需要被严肃处理的事件。保护孩子的冲动是真实的,但并不是每一份真实的冲动都需要被立刻行动。有时候,最重要的行动恰恰是停下来,让孩子和自己都先在那个不舒服里待一会儿。
过度保护制造了真正的脆弱
如果家长替孩子把所有社交摩擦都定性为霸凌,然后帮他去举报、投诉、讨公道,表面上是让孩子免受伤害,而实际上是剥夺了孩子处理不舒服的练习机会。
一个孩子的心理成长,离不开一系列微小但真实的挫折。
通过零食分不均,他能学会接受别人对我不够好这个事实;通过和同伴拌嘴推搡,他可以学会愤怒需要被管理,冲突可以不升级。
通过偶尔被拒绝,他能学会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喜欢他。这些能力不是课堂里教出来的,是一个孩子在真实社交的反复摩擦中练出来的。
但如果这些机会被以保护为名剥夺了,孩子成年后,面对职场分歧、人际冲突、亲密关系中的失望时,就没有一个可以调用的内在经验库。
他的内在经验仅仅是:当我不舒服时,那不是我需要调整的,那是有人伤害了我,然后他期待某个更高的权威来替他主持公道,就像他父母当年做的那样。
心理学研究表明,过度保护的教育模式会削弱孩子的抗挫折能力。当孩子长大以后面对正常的挫折,就会以为出了严重的问题,导致很难真正独立。以避免伤害为名的过度保护,恰恰制造了真正持久的脆弱。
目前我们面临的情况是:一方面家庭内部的过度保护削弱了孩子的抗挫折能力;另一方面,家庭外部的信息环境又在不断放大这种焦虑。
那些善于捕捉流量的内容制作者,未必具备扎实的专业功底,于是心理学在传播中被简化成为几个吸睛的标签,比如霸凌、创伤、PTSD等等,用户被引导着对号入座,而概念原本的边界和分寸感却在传播链条中渐渐模糊了。
每一个被轻率使用或被过度夸张解读的心理学概念,都可能为概念蠕变增加一批新的受害者。
概念蠕变这个词本身是学术的,但它描述的那个过程就发生在我们每天刷到的短视频里,在朋友圈转发的心理测试里。在这场无声的蠕变中,我们每个人都是潜在的携带者。
在这个吵吵闹闹的世界,孩子内心的一点点风浪,很容易被放大成滔天巨澜。
一个合格的家长,不是替孩子否认风浪的存在,也不是着急把孩子推上岸、转身去追究风的责任。
而是陪着孩子在浪里站一会儿,等浪过去。这才是家长和孩子共同的一堂成长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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