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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人成为数字产品,虚拟社会中物化与异化的心理学审视

来源:红树林心理    作者:张滨老师    发布时间:2026-05-24    阅读数:43

在心理学史上,有一些概念曾经深刻地影响了我们对现代人精神困境的理解,今天我们来谈谈物化与异化。


物化 (Reification) 一词,由匈牙利哲学家卢卡奇提出,指的是将人视为物品、工具或者可以交换的商品单位,因此剥夺了人作为生命主体的完整性和独特性。


异化(Alienation)的思想可追溯于黑格尔,后经费尔巴哈、马克思系统化成为理论,它描述了这样一种状态:人自身拥有的能力、情感、认知或关系,被从自身剥离出去,成为一种外在的、甚至与自身对立的、反过来支配自己的力量。


物化与异化的关系,可以理解为:物化是资本操作的手段,异化是这种操作在人的心理结构中造成的后果。


资本首先将人的某些属性(如身体、注意力、情感、认知等等)物化为可以计量、可以交换的物品,然后将这些物品纳入生产体系和流通领域,让它变成商品。


在这个过程中,个体的人逐渐失去了对这些自身属性的主权,它们不再属于作为人的“我自己”,而是属于那个流通体系。这就是从物化到异化的心理路径。


弗洛姆等法兰克福学派,将马克思与弗洛伊德理论进行整合后,这两个概念进入了心理学视野,成为理解现代人精神困境不能绕开的分析工具。


在工业时代,从物化到异化的路径,主要作用于人的身体,劳动者的体力被物化为劳动力这种生产资源,在流水线上被消耗。


时至今日,信息化、网络化、AI蓬勃发展,人类被虚拟社会日渐包围:社交平台、算法推送的信息流、直播间等等;虚拟社会里,被送上流水线的不再是工人的双手,而是人类的情感、注意力、自我认知,乃至思维过程本身。


这是一种从身体到存在的新的异化形态。



物化是一个从个体人格、到关系、

到自我认知的持续过程


1、个体的人格被商品化被物化,每个人的人设是一件需要运营的产品。


当今社交媒体时代,一个普遍的心理现象就是:人们越来越习惯从第三者的视角审视自己。朋友圈发一张自拍,我们考虑的不是“我此刻开心吗”,而是“这张照片看起来够不够高级、会不会吸睛”;平台上分享一段感悟,我们考虑的不是“这是我的真实想法吗”,而是“这段话能有多少流量、多少人点赞”?


社会心理学将这种现象称为自我客体化。长期处于自我客体化状态中的个体,内在感受与外在表现的分裂程度会显著加剧,也就是说,我们会越来越感觉,那个在社交平台上被人点赞的“我”,和此刻拿着手机、感到疲惫空虚的“我”,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这种分裂在心理学上有一个专业术语:假我系统的过度膨胀。温尼科特指出,当真实的自我感受不被环境接纳时,个体会发展出一个假我来应对世界,假我就是一个表演的自己。


问题在于,算法和流量机制正在系统性奖励假我,精修照片可以获得更多点赞,情绪化文案会获得更多转发,而真实的、疲惫的、不那么完美的自己,只能被隐藏起来。久而久之,假我越来越强壮,真我越来越萎缩,越来越空心。




2、个体的关系被工具化,通讯录从朋友变成了资源。


现在我们常听人说:打开通讯录,好友有几千,真正有事了,却不知道该找谁?!人们感到自己被无数人包围,却无法与任何人真正连接。


我本人的微信分成私人微信号和工作微信号,生活与工作边界清晰,所以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能理解“私域”这个时髦用语的含义,原来它就是一种商业逻辑:把自己的人际关系网络,不管是同学、亲戚、前同事、甚至在网上添加的陌生人,全部转化为可以被运营的私有资产。


于是,朋友圈不再是一个分享生活、看见彼此的空间,而是一个需要计算触达率和转化率的商品卖场。这些年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关闭朋友圈,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这正是对关系被工具化的一种本能防御。


心理学中有一个经典概念,叫“我-你关系”与“我-它关系”的区分。健康的人际互动应该以“我-你”为基底,我把你视为一个完整的主体,而非服务于我目的的工具。


但在算法中介的社交场域中,“我-它”关系正在成为主要考量,加一个人微信,是因为他“有用”;维系一段关系,是因为它能提供“资源”; 甚至现代人评价一段亲密关系时,都要计算它带来了多少“情绪价值”。


但是,如果个体的人际关系被彻底工具化,便会产生关系倦怠。



3、个体的认知被异化,个体的思维本身被鼓励遵循算法逻辑。


这是一个更隐蔽、也更根本的层面。在临床工作中,我观察到两个看似无关、实际是同源的现象。


第一个现象:认知行为疗法(CBT)的结构化悖论


认知行为疗法是当前心理学界最具影响的流派之一,它的手册化、结构化、疗程可预期等特点,使其成为医保体系最乐于接纳的心理治疗形式。初学者蜂拥而至,因为它好学,有清晰的步骤和框架、有明确的工具和可复制的技术。


我不是要否定CBT的临床价值。CBT在焦虑障碍、抑郁障碍等领域的效果有大量实证支持。但我想指出一种隐秘的同构性:CBT之所以在制度层面获得成功,恰恰是因为它的形式符合了资本与系统对效率和标准化的要求。 


CBT就像一个思维维修手册,或者质量管理工具,发现问题、套用工具、解决问题。而那些更强调关系过程、更需要时间沉淀、更难以量化的疗法,却在制度资源的分配中被边缘化。


这意味着连如何治疗心灵这件事,都在被鼓励遵循工业化的逻辑。


第二个现象:青少年对清晰规则的过度渴求


我的来访者里有越来越多的青少年,他们呈现出一个共同特征,就是对模糊性的耐受度极低。他们希望有人告诉他们明确的对与错,面对复杂的人际情境时表现出强烈的焦虑,对灰色地带感到恐惧,对需要情境化判断的关系感到疲惫。他们的思维呈现出一种僵化的规则依赖。


从发展心理学角度看,青少年时期本应是认知灵活性快速发展的阶段,皮亚杰所说的形式运算思维使人能够处理假设、抽象和多种可能性。


但我观察到的是,大量青少年的认知发展似乎正在逆行,他们退回了一种更接近具体运算阶段的思维模式,需要清晰的规则、明确的标准、非黑即白的判断。



以上这两个现象指向同一个深层问题:认知过程本身的异化。


算法和AI的底层逻辑是规则化的。它们通过清晰的输入-输出映射来运作,你给它一个指令,它返回一个结果;你做出一个行为,它给予一个即时反馈:点赞、排名、推送等等。这套逻辑正在以惊人的效率训练人类的大脑。


神经科学中有个概念叫突触修剪,是指人类的大脑,如果频繁使用某些神经元,这些神经元之间的连接就会被强化,而不常使用的神经元,其连接就会被削弱。


当一个人长期暴露在算法环境中,他的大脑被反复训练的模式是:输入→即时输出→即时反馈。 这种模式强化的是一种规则化思维,快速的、明确的、低认知负荷的判断。


而被削弱的,是那些需要延迟满足、情境权衡、模糊容忍的思维回路。结果就是,人类思维本身开始模仿算法的运作方式,人不再像一个有机体那样,带着矛盾、犹豫、和对复杂性的敬畏来思考,而是像一个程序那样思考:如果…那么;对?或 错?值?还是不值?


这就是认知的异化:人的思维过程,被资本驱动的技术环境重新塑形,越来越像那套被设计来剥削他的系统。他以为自己在高效思考,实际上他只是在运行一个被预装的程序。



异化的心理机制

资本如何接管你的精神世界?


毋庸置疑,资本是对人类物化和异化的操盘手。资本使用的这套精密的心理操控机制,主要有以下几种方式:


1. 注意力捕获,无偿征用个体的心理能量。


心理学研究表明,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心理资源。当你把注意力投向某个对象,你付出的不仅是时间,更是认知加工的能量和情感卷入的成本。


资本深谙此道,短视频的无限下滑机制、直播间的倒计时抢购、社交软件的红点提示等等,这些设计的共同目标是:最大化你的注意力停留时长,你停留的每一秒,都在为平台生产数据,而数据是当代资本最核心的生产资料。


从心理学角度看,这是一种对人类个体注意力的无偿征用。你的心理能量被引导、被捕获、被消耗,但你并不认为自己在劳动,你以为你只是在刷手机放松一下。


这正是异化最成功的地方,它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成为生产者,却让你深信自己只是消费者。



2. 成瘾设计,个体的奖赏系统被重新编程。


郑州19岁女孩小梦挪用1700万打赏的案例,就是这种心理操控机制最极端的呈现。但她绝不是个例,事实上,我们每个人的大脑奖赏系统都在被类似的方式重新编程。


心理学中的操作性条件反射理论指出,当行为获得的奖赏是不可预测的、间歇性的时,行为的成瘾性最强,老虎机是这样,直播间也是这样。


区别在于,赌场还知道自己在提供赌博服务,而直播间披上了情感陪伴的外衣。当你的奖赏系统被这样重新编程后,你会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从真实人际关系中获得满足,因为真实的人可能不会在你需要的时候立刻给你完美的回应,真实的人际关系充满了沉默、摩擦和不那么及时的反馈。


相比之下,算法的即时投喂显得高效得多。



3. 认同劫持,个体的自我价值感被绑定在数据上,自我认同被异化。


库利的“镜中我“理论告诉我们,人的自我认知是在他人的反馈中形成的。


在传统社会,这面“镜子”是父母、朋友、同事的真实反应。但在虚拟社会,这面镜子被替换成了数据:点赞数、粉丝量、榜单排名等等。


可是,数据这面镜子是被算法操控的,平台可以通过调整推荐权重,决定你的内容被多少人看到;可以通过设置榜单规则,决定你需要付出多少金钱才能获得榜一的身份认同。


当个体的自我价值感被绑定在这些可被操控的数据上,就成了一个被算法牵着线的木偶,不再是一个自主的人了!


小梦喜欢“榜一大姐”的感觉,这种感觉,在直播间那一刻是真实的,但这种感觉的供给方,只是一个以营利为目的的商业系统,当系统发现你停止付费,所有的认同都会瞬间消失。


同样的,咨询室里,这些真实的痛苦也越来越多地呈现我的来访者身上:情感分辨力在下降,像长期不吃天然食物的味蕾一样,逐渐丧失对原味的敏感;生活的无意义感弥漫,感受不到自己生命的主体性;


对于真实的人际关系的耐受度急剧降低,个体的情感标准已经被算法投喂的内容悄悄抬高了,真实人类的瑕疵变得难以容忍;思维柔韧性在丧失,“朋友就应该无条件支持我,否则就不是真朋友”,“老师如果一次不公平,就永远是针对我”……



心理学需要从诊断到行动的回应


面对这种系统性的异化,心理学需要做出回应,这是时代赋予心理学人的社会责任。


1、扩展诊断框架,重建干预目标。


传统的心理诊断聚焦于个体,有什么症状,符合什么诊断标准?但在面对虚拟社会异化问题时,这种个体化的诊断框架是不够的。


当某个人沉迷直播间、挥霍巨资时,我们可以给他贴上冲动控制障碍或网络成瘾的标签。但这就像给一个在化工厂工作而患上肺病的人诊断为咳嗽,却没有问那个工厂的环保达标了吗?


当一个青少年的思维变得僵化、对模糊性零容忍时,我们可以给他贴上认知僵化或适应障碍的标签,但我们需要同时追问,他每天接触的数字环境,是在训练他处理复杂性,还是在训练他服从规则?


心理学需要发展一种情境敏感的诊断视角,将个体的症状放置在更大的社会技术环境中去理解。这不是为个体的行为开脱,而是为了找到真正有效的干预路径。如果问题的一部分来自环境,那么治疗就不能仅仅针对个体。



2、干预社会环境,为青少年身心健康建立起保护性屏障。


心理学的干预不能只停留在个体层面。当青少年的认知发展被算法环境系统性窄化时,这已不是单纯的家庭教养问题,而是公共心理健康问题。


工业时代,各国通过立法限制雇佣童工,保护劳动者身心;在数字时代,国家需要通过法律法规,限制算法对未成年人的注意力捕获,规范平台对青少年数据的使用。这些措施,能够为心智化不足的青少年筑起一道发展性保护屏障。


当算法将人的每一寸注意力都转化为商品,唯有法律法规,能够成为那个喊停的最有效的外部力量。


3、临床心理,重建个体认知的复杂性。


心理学最根本的意义,是一门处理复杂性的学科。


人不是机器,不是输入/输出的黑箱,不是可以被标准化诊断和标准化修复的故障设备。人是矛盾的、模糊的、情境化的、不断变化的。


任何试图将人简化为一套清晰规则的努力,无论它来自算法平台,还是来自某种过于手册化的心理治疗,都在某种程度上背离了心理学的人本主义根基。


这不是要否定CBT或任何其他结构化疗法的价值。而是说,不能因为结构化更容易被医保接受,心理学就放弃对复杂性的守护。如果一个社会的治疗资源只流向那些最标准化、最高效的疗法,那么被牺牲掉的不仅是那些低效疗法,更是人类理解自身复杂性的能力。


在个体临床层面,心理学干预的核心,不是教会来访者某个正确的思考方式,而是恢复他承受复杂性的能力。


这意味着,咨询师需要有意向来访者暴露那些无法被既有规则消化的经验,比如模糊的情感、矛盾的信息、没有标准答案的困境等。在安全的治疗关系中,来访者被邀请停留在不知道的状态里,而不是急于用一套新的规则替换旧的规则。


这个过程,是在为被算法窄化的认知系统重新引入熵,让它从僵化的秩序,恢复到能够容纳不确定性的活性状态。当来访者逐渐能够耐受可能这样、也可能那样的思维张力,他的认知灵活性的神经基础便开始修复。



最后,物化与异化不是新鲜词汇,只是在虚拟社会时代,它们获得了全新的运作方式。资本不再需要把工人关进厂房,它只需要把你的注意力关进算法设计的迷宫里。你自愿走进去,自愿停留,甚至自愿付费,然后在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自愿之前的样子了。


更深的异化发生在认知层面。当你的思维开始模仿算法的逻辑,当你不再能忍受模糊性,当你渴望每一个问题都有一个明确的规则来套用,你就不仅在用算法,你正在变成算法。


心理学的任务,是在这个过程中制造停顿。在规则套用的惯性中插入一个等等,在非黑即白的判断中保留一片灰色地带,在标准化的洪流中守护那些无法被标准化的东西,一个沉默的时刻,一种说不清的感受,一个不需要被立刻解决的困惑。


守住这些,就是在守住人之为人的认知边界。